反诈八年，我在直播间看到的一百种骗局

你或许刷到过这样的直播间——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哽咽，说自己把老婆赶出了家门，原因是老婆常年欺负老母亲，连饭都不给吃，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将老婆指责得羞愧难当，最终净身出户。弹幕很快被“孝顺”“好儿子”刷屏。可结尾往往突然一转，前一秒还在痛哭的男人拿出一款产品，说这是自己给母亲准备的好东西，顺便把链接挂在了橱窗。

这就是如今随处可见的“孝子直播间”“情感主播”，一场以剧情化短视频、直播“演戏”为核心的流量生意——他们有人在镜头前扮演调解家庭纠纷的“正义使者”，有人以民族大义、灵异玄学为剧情主线吸引观众，最终却都导向同一个目的：卖货、卖课，或者把观众引导进更隐蔽的私域交易。

对于许多中老年用户来说，这些视频既像故事，又像新闻，更像某种“主持公道”的爽剧。

随着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临近，围绕直播带货与短视频电商的消费纠纷再次成为了舆论焦点。近年来，“看视频下单”已经成为不少人日常消费的重要入口，但随之而来的争议也在不断增加。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市场监管部门共接收直播带货投诉举报40.2万件，同比增长19.3%，产品质量“翻车”、虚假宣传、退换货困难等成为消费者反映最集中的问题。

其中，“孝子直播间”“东北讲武堂”等以剧情表演为核心的账号，更是带货翻车和消费纠纷的重灾区。

反诈博主“铁柱大导演”长期关注并拆解这类套路。他曾是《暴走大事件》的编剧，多年前偶然刷到情感主播虚构剧情兜售假药的视频后，开始制作“骗子演戏合集”，逐帧拆解这些直播与短视频中的表演与话术。

在铁柱看来，这些套路的本质都一样，一个是提供爽感，另一个就是传播“正能量”，但形式却不断升级再升级——从公开直播间卖货，到把观众引流进私域群聊和小程序直播；从真人主播演戏，到使用AI批量生产内容。当剧情愈发夸张，技术却让虚构的故事更加“真实”，骗局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围绕这些变化，铁柱结合多年观察，总结了骗局套路如何运作、受众为何容易被吸引，以及在平台、技术和流量经济的共同作用下，这门生意是如何不断“进化”的。

以下是铁柱的讲述：

骗局的核心——爽感和正能量

前段时间我发了个揭秘视频，骗子如何用AI生成的素材编故事、卖蜂蜜，是粉丝给我提供的线索。就是一个AI人在那里讲，自己被丈夫和情人从28楼推下去，脾脏破裂；或者被放在笼子里，沉在水下20米，困了整整420天。怎么活下来的？吃了神秘老头、老太太灌下去的“沙漠血燕蜜”“金顶雪蜜”，点开主页橱窗就能看到链接……

好降智，在我们看来全是骗小孩的套路，但有的老人年龄大，接触互联网的时间短，认知也低，很难分辨这些视频的真假。他们就在那里明摆着骗，太过分了！而且平台怎么能纵容他们成规模地骗呢？这是更令我气愤的。所以大概七八年前，我开始制作一些“骗子演戏合集”之类的视频，揭露这些骗局。

这么多年，我见过那么多骗局，基本分为三类——读稿子，这是传销式的；军事博主，从他们的商业模式倒推，供货方是同一个；情感主播，家族式的，有很多徒弟和反派，还会分裂出各种各样的小号。

像读稿子，99%都是普通人在参与，很多也都是受害者。他们的运行逻辑是这样的：一个头部读稿博主，除了发布读稿故事“我被婆婆赶出了家门”之外，还会在账号里发布招募，说“你快来跟我做视频，每天赚上千块钱”。

有些人本来是看故事的，看到了这个，他们会觉得做网红很简单，只需要读稿，甚至只需要一部手机用来对嘴型，他们就会联系博主。那博主就会说，“你交99块钱的学费，我拉你进群”。我当时就进了一个这样的群，里面有很多学员。

进群之后，他们会展开为期七天的培训，教你怎么当网红，比如怎么取名字，像“子涵妈妈在山东”，这都是他们教的。七天完了就是收割的时候。他会在私域里开直播，说“七天还不够学皮毛，想学更多要交上千块钱，当我的弟子”。当时很多人都交了。交了以后，你就可以往下再拉人了，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赚钱。当时我的那个师傅，他不只赚这个钱，还搞“能量仓加盟”，跟微商一样的模式。

像军事主播，就讲阴谋论，类似于又世界大战了、转基因是美国的阴谋，然后卖压缩饼干、Ω-山药、奶粉什么的。我之前在视频里提过，我老丈人家有个储藏间，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压缩饼干。

像情感主播，一般是先演戏，演着演着就说：“我把坏人的东西拿过来了，或者我要报答好人，我要把这个东西给直播间的家人们。”这个时候反派就会在旁边喊：“你不能给直播间的家人们，他们配吗？”主播就会跟反派对骂，边骂边卖。

卖的过程中也有套路，比如他们会把大家转移到小号，在小号挂链接，这样可以逃避风险，直播过程中还会说：“我只上几单，大家快去拍，不能让坏人拍到。”还有的说：“直播间被黑客侵袭了，链接看不到了，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把老人们当傻子耍。

这些骗局的本质都一样。我是做编剧出身的，从专业视角来看，骗局设计的合理性一个是爽感，另一个就是正能量。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是骗人，我不如他们，不是说我良心多么好，而是骗人也是一种能力。打造自己的人设、去把自己和被骗的人拉得很近的能力。

他们甚至不是演戏，他们从头到尾都“活”在自己的剧情里。有的情感主播，他会一直发布找妈妈的内容，说：“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每天跟观众“老爹老妈们”哭，说“今天去了这个地方，又没有找到妈妈。”

他不是只在开播的时候哭，也不是每场直播都卖货，他像是演一场连续剧，每天固定时间直播，每场直播最后留一个“钩子”，明天接着演，人设是接着的，剧情也是接着的。有时候打开一个直播间，你看不懂，为啥？因为你不知道前因后果。

骗局跟着风口走

这群人打造骗局也是跟着风口走的。这两年的主题大多是AI，去年前年是出海外贸，再往前就是无人直播带货。

AI其实挺有意思。一方面他们会贩卖AI焦虑，卖课割韭菜；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会用AI，前面提到的卖蜂蜜的，这是读稿的主播在用，还有情感主播会用AI生成一些图片，像讲PPT一样讲故事。

比如利用日本的“九菊一派”（编者注：主要流行于中文网络和影视作品中的虚构概念，常被描述为源自日本、擅长风水邪术的神秘组织，但其并非真实存在的历史或宗教流派），说“日本人潜入中国搞破坏，我作为特战队队长在跟日本人作战，”然后放各种炮弹的音效，“我们被袭击了，呼叫支援呼叫支援……”

一场直播下来要用到几百张AI生成的图片。他们还会用AI来冒充军人，就是那种穿着军装的帅老头，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来不来找我”，吸引老人的注意。

卖的东西也有明显变化。七八年前，很多快手主播都在卖假药、假保健品，其实就是淀粉压片糖果。后来他们慢慢开辟出假古董赛道，说那是“天龙圣旨”“永乐大典”。更可笑的，还有所谓的各国纸币收藏品，他们说放在他们那不安全，要老爹老妈们拍回去，答应三个月后提着200万现金上门去回收。

他们还会弄一些纸币、支付宝余额几千万的图片，让老人觉得他们是真有实力。再往后就是理疗仪骗局，最近这一两年迷信相关的会多一点，比如卖大师开过光的东西，还会在直播间放假语音，说“众弟子听令，我要保佑你们”之类的。

有些头部情感主播，以前卖假药、假保健品，非常猖獗了，后来粉丝量级够大也够忠诚了，他们就洗白自己，卖正经东西。有些还在做骗局的，这两三年会更重视将消费者往私域引导，例如主播会把老人拉到平台粉丝群，然后再引导到微信群；老人如果再拉其他老人进群就给个几块钱，这样群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他直播的时候就在群里喊一声，然后发一个APP或小程序链接，那里监管更宽松。我在快手的一个假道士那里下过一个这样的APP，他每天直播时就会在微信群里喊：“各位道友，我要开始做法了，你刷个礼物，我给你祈福。”然后被骗的人就在他给的APP里看直播、刷礼物。

甚至这个APP是不能录屏的，他们是专门为了骗人做的，录屏都只能录到声音，录不到画面。我见过好多这样的。

如此一来，诈骗的渠道拓宽了，风险却更低了。

老人找情绪价值，年轻人纯粹看钱

也有很多粉丝跟我讲被骗的经历，大体上都差不多，基本上都是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被骗了，字画、玉石、药，买了好多，有病也不去治，说他们也不听，让我帮忙看看怎么办。

为什么我讲的很多案例都是老年人受骗？因为老年人最好骗。但其实细看，这么多骗局，针对不同人群是有不同内容的。

面向老年人的骗局，基本是家长里短、豪门争斗、国家大义。主播之间有几个默认的谣言，一个是日本人在中国建立了多少所学校，学校里养的都是日本孩子，悄悄潜伏在中国，将来计划接手中国。第二个是器官买卖，有直升机起落，他们就说是来摘器官的。第三个是阴谋论，比如日本核污水、世界大战等等，最终会导向食品安全、人身健康，让老人买他们的产品。

面向年轻人的骗局更多的是加盟、当网红、算命、做电商之类的。我举个例子，有一群人整天说“我负债了”，大半夜蹲在马路边无家可归，行李放在旁边，边吃盒饭边流泪说：“我以前是身家几千万上亿的老总，现在身无分文，落到这般田地……”这是骗什么呢？骗你去加盟，跟他一起做外贸。

还有一群人，整天侃侃而谈，说这个社会应该如何、国家应该如何，年轻人在三十岁之前要有一番事业，全部都是鸡汤，一旦你相信了，他们就会拉你去做电商，最终就是割韭菜。前几天有个年轻粉丝给我发私信，说因为分手找算命大师改命，让我骂醒ta。

更精准的有针对“宝妈”群体的骗局。说“我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宝妈，我没有工作，但自从我认识了我师父，一个月挣好几万，有了自己的事业，老公也不打我了，腰杆也挺直了……”每个小团队会去她们师傅所在地找师傅，也要拍成短视频，立励志人设，割韭菜。

不同人群对这些主播的感情也不太一样。老年人对情感主播有一种类似于饭圈文化的忠诚感，这是长期一点点洗脑建立的。

例如主播建立一个行侠仗义的正能量人设，或者脾气火爆但是为家里人着想的好儿子人设，这些都是很讨喜的。站在老人的视角，相当于他们看着儿子一点点成长起来，这些儿子女儿们一口一个爹妈地叫他们，对他们掏心窝子，啥话都跟他们说。那老人们就会对假儿子、假女儿无比忠诚。

之前快手上有个头部情感主播拥有很多高忠诚度的老年粉丝，如果有人发视频揭露这个主播是骗子，视频的评论区就会有老爹老妈冲过来，问你是什么目的？你是不是那谁派来的？那谁才是骗子……他们对这种主播和他背后的家族有强烈的集体荣誉感。

年轻人更多是被钱迷惑了。他们会说“我师父上个月帮我赚了五个小可爱，下个月打算带我赚四个小可爱”，“小可爱”指的是“万元”的单位，他们需要看到实际回报。

我丈母娘也进过很多私域群，基本都是被别人拉进群的，然后她也会去拉人，拉一个人赚五块钱，听一个周期的课又赚个几块钱。有的群主觉得，你这个老太太，你光领钱也不买东西，就把她踢了。

科普视频越火，下架越快

对大多数被骗的人来说，向平台举报、投诉这些骗子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很无效的。

我之前买过他们卖的假药，跟平台客服投诉，客服给我的答案是你去检测，出具正规机构的检测报告，证明它不是假药。如果我真的是一个被骗的老年人，我怎么检测？

这些骗局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条，因为看的多了，我的快手的大数据已经把我当成了老年人，在直播的页面往下滑，95%都是骗局，不是我关注的，是它给我推的，骗局就是这么猖獗。

平台有时会说监管不过来，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一个小小的审核，我会看到一个骗子直播间就删掉一个，起码可以治理一些，中尾部监管不过来，头部还监管不过来吗？他们一次直播十几万、几十万观众，都成了大家族，监管不过来吗？

反而是我发的那些视频，经常被举报，举报理由就一个，侵犯肖像权，这几乎是百分百成立的。有他们肖像的视频，要么剪掉，要么下架。我发在视频号的视频，存活率55%-60%，在抖音，因为被举报太多次，申请创作者计划老是被拒绝。

这就造成了很矛盾的情况，视频火了，百分之八九十会被举报下架，不火还好点，能活得久一点，但又和我科普的意图是相悖的。

时间长了，我有时候也会怀疑做揭秘骗局的视频是不是徒劳的。尤其是在某些直播间看到弹幕，有的老头老太太会发，“我得了xx病，我没有钱，我去借点，我等会儿再买行吗？”或者说“我买一个行吗？钱不够了。”还有人说“我是残疾人能便宜点吗？”

你能想象得到发弹幕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有时我点进去看他们发的日常视频，基本都是在农村，或者很穷的环境。我就感觉很负能量，很无力。

前阵子有记者采访我，问我做这些事不怕他们会打击报复吗？我说我还怕他们打击报复？真打击报复反而证明我有影响力，但问题是没有，说明我没有能力来撼动这个产业。我觉得我自己很渺小，就像往大海里丢了一块石头一样。

现在，我改变不了这个行业，我只能提醒看我视频的观众和粉丝，让他们和家里的老人知道骗局是什么样的。起码我能把我这块石头旁边的水来搅一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黄依婷，编辑：梁满，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