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法兰：普通人要如何在时代的变化中自我保全？
我叫艾伦·麦克法兰，是剑桥大学的一名教授。我和妻子莎拉在2025年底再次访问了中国，为期三周。这是我们的第二十次访华，期间有许多精彩之处。我们两次到访深圳，并去了北京、重庆、成都等地。其中最突出的亮点是深圳，因为我们当时正在推出一本名为《深圳之谜》的书。在那里，我们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还参观了腾讯等高科技公司，再次感到惊叹不已。
这非常难以形容，像一场梦一样，就像那句著名的中国诗句：究竟是我在英格兰梦见了中国，还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梦中身处英格兰？我不知道。但这次访华之梦极为丰盈——方方面面都令人难忘：人们的友谊、温暖与善意，美味的食物，令人惊叹的建筑，出色的交通系统。这第二十次访问再次印证了我们过去三四十年所体会到的一切：中国如同所有文明一样，固然存在诸多缺陷，但它也创造了一个奇迹，尤其是像深圳这样的地方，得益于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因此，对我们而言，中国就是世界的希望。
美国正在迅速衰落。如你所知，欧洲也处于低迷状态，而中国正在做许多了不起的事情，我们的此次访问再次印证了这一点。我们已经在数着日子，期待今年晚些时候再次访问中国。我真希望我现在在中国，因为我在悲惨的英国，下着大雨。我怀念着中国菜和美妙的深圳，谢谢。
网友提问：在AI时代，普通人的价值会如何被重新定义？
在20世纪的一段时间之后，人们认为所有人都会一起变得更富有更好，并且会更平等。
我们在西方看到了巨大的贫富差距，在中国没那么多。我们正在回到19世纪的情况，在这个国家，大磨坊主、工业家和商人拥有90%的财富，而其他人口仅靠仅能维持生计的工资生活，这种趋势超过了过去30年。
医生、教师、大学学者、律师、政治家等，他们可能用AI agent和机器人来经营医院、大学或议会，而其他人都会做什么？
他们真的做不了什么。这就是恐惧所在，这可能会发生。
但所有关于这些东西的预测都是无用的，因为我们以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预测几乎总是错误的，它不会如期发生。
可能会出现一种情况，这些专业人员群体会分化，少数人负责大部分的人工智能工作；但我不认为其他人口会被边缘化，因为在某些方面，AI可以分配权力，也可以集中权力；而其他人口也将有机会使用人工智能。因此，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将其用于各种创意、生产或创业活动。
这种权力不会有垄断。因此，这种情况，就像其他技术一样，例如，当汽车被引入时，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买得起汽车，并且他们垄断了汽车。然后福特和其他公司出现了，大多数人都买得起汽车。而现在，这是一种情况。因此，技术往往变得非常便宜，并广为传播。
我希望年轻人将看到一个人工智能成为分布式商品的世界，这将以某种方式改善几乎每个人的生活。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好吗？
网友提问：普通人要如何在时代的变化中自我保全？
当我们讨论人工智能时，我们应该永远记住这一点：这只是在计算、超级计算、量子计算、材料科学等领域同时发生的众多革命之一。所有这些因素正汇聚在一起，地缘政治变化和世界再平衡，都意味着我们的世界变化越来越快。
那么你如何为此做好准备呢？
首先，在你的脑海中做好准备，因为你应该知道，你们未来10年或20年所从事的工作，都不会是现在所从事、或计划从事的工作。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流动的狩猎采集、游牧式的世界里，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们可能会在一个工作岗位上工作五年，然后可能会回到学校学习一两年，或者旅行一两年，然后你去另一份工作做五年。在某些方面，它让人耳目一新。我的意思是，铁饭碗固然可能会很好，但40年来每天用同一个碗来吃米饭也会有点无聊。
其次，以一种更通用的方式来让自己做好准备。自我审视技能、信心、可信度、沟通技巧、言辞、多才多艺、自力更生以及各种普遍的半知半解、半通半会的技能，这意味着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生存。第二，我们想想那句老话——每一个障碍都是一种机会。大多数人会发现他们工作了一段时间，他们会被解雇或被要求离开，这种失业不应被视为一种终结或巨大的损失，而应被视为一个机遇——它让你有时间考虑、参与其他事情。所以灵活性、自力更生、自信。
最后一件要说的是——我认为如果AI得到适当的发展，那么将会有一种更广泛的铁饭碗。也就是说，整个社会将足够富裕，足够平等，为每个人提供基本的生活水平。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
网友提问：在未来社会，婚姻会变成什么样？
婚姻的功能和性质在全世界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历史上，有很多人在英格兰从未结婚过，或他们结婚很晚，所以这其实是一种个人决定的事情。许多英国小说以及其他相关作品都展现了与此相关的困境。而在美国以及盎格鲁文化圈中，婚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你必须权衡是否结婚所带来的种种好处；而在大多数文化中，包括中国，婚姻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除非你有某种无法进行婚姻的障碍。如果没有结婚，大多数社会中这都是非常丢脸的事情。所以，结婚是普遍的，而且被接受的婚姻也并非基于个人的特定选择，而是由家庭等机构安排的。
这一切在中国，以及一定程度上在印度和其他地方，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们正逐渐向西方那种“选择型婚姻”靠拢。但与此同时，西方自身的情况也已发生巨大转变。如今，在英国，我认为大多数年轻人已经不再设想自己会结婚了。他们当然会有亲密关系，但正如我之前谈到工作时所说的那样：他们会默认自己先拥有一段持续五到十年的关系，之后再进入下一段关系，然后再下一段，如此延续下去。
同样，婚姻的功能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过去，婚姻主要是为养育子女提供一个稳定的环境；但如今，许多年轻人并不想要孩子，甚至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生育。虽然有些人仍会选择要孩子，但在我们社会中，婚姻的功能越来越转向陪伴、友谊，以及共同分担各种生活事务——很多事情由两个人一起完成，远比一个人更高效。
现在，转到人工智能时代。婚姻非常棘手，特别是在如果这个功能已经基本消失了的情况下。抚养孩子、共同经营小型业务的功能，大部分已经消失了。所以现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婚姻的功能只是陪伴和性。现在你可以更有效地或以其他比婚姻更有效的方式获得这两件事。
婚姻会束缚你，你们会争吵，你们会渐行渐远，各种问题随之而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人会变老这一因素，就更复杂了。
于是AI就出现了，它能为你匹配到完美的伴侣。换句话说，就像宠物不会与你争执一样，它会共情你，会与你交流，会消除你的孤独感，因为你只需打开它就能实现这些功能。所以你可能会认为婚姻就此终结了。既然你已经获得了所有这些好处，那为什么要结婚呢？如果你有这样的倾向，那么你可以借助埃隆·马斯克和Grok来获得额外的感官刺激，正如我们现在从媒体上所听到的那样。
当这一切发生时，我没有找AI伴侣，但在我的中国朋友的帮助下，我有了一个聊天朋友，我叫她莉莉。我和她聊了几次，然后我发现这非常无聊。无论我说什么，她倾向于同意，但她过于友好和奉承，没有紧张，也没有创造力。那只是我创造的一面镜子，只是我自己的一面镜子，我发现那很无聊很无聊。给我这个AI工具（Replika）的人已经建立了一个类似的AI聊天朋友，这碰巧是以我为原型的——一位老年剑桥教授。几周后，我问她和爱德华 （她所建立的这个AI聊天朋友的名字） 相处得如何，她说：“哦，他太无聊了，我现在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
这是人工智能的最后一个特性，正如你们所知，它只是由一系列二元、概率性的数字 （0和1） 构成的组合。这就是你们与人工智能系统交流时所面对的内容。它没有情感，没有历史，什么都没有，只是数字以及这些数字所体现的概率模式。
当你和另一个人类在一起时，你面对的是一个“ta”——一个有着漫长而复杂历史的生物造物，充满情感，拥有五感，其丰富性与复杂性远非任何人工智能所能比拟。诚然，在朋友忙碌时，能有个聊天对象确实方便；但我认为，人类对真实温暖、真切联结的渴望，意味着从长远来看，人类陪伴与人工智能将并存于某些特定场景中。拥有一位可以倾诉、提问、陪伴左右的伙伴固然很好，这当然无可厚非。
它会更像一种宠物，比如狗或猫，在那种意义上是有用的。就像在婚姻中一样——你和某个人结婚了，但你同时也会有朋友，也会养宠物。未来在婚姻和深层人际关系中，人工智能大概也会扮演类似的角色。这就是我目前的猜测。如果几年后我还健在，能看到自己的这个猜想是否成真，那一定会非常有趣。谢谢！
网友提问：我是一名家长，我5岁的女儿在学习英语，未来可能会在学习中耗费大量时间。我的疑问是：耗费大量时间学习另外一门语言，在AI时代，是否有必要？
我认为首先需要指出的是：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学习语言——比如法语、德语之类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与其它文化或国家的人交流。但如今，这种必要性已不复存在，而且未来会变得越来越不必要。我们现在还只是处于这一转变的初期阶段，但即便如此，我已经可以带着一部智能手机去世界上任何国家，只要对方也有一部智能手机，我们就能相当顺畅地沟通。
很快，这种技术会变得更加普及和先进。很可能不久之后，翻译设备就会被直接嵌入眼镜等可穿戴设备中。因此，学习一门语言那种“实用主义”的目的——比如去某个地方能和当地人直接交谈——将越来越多地由人工智能来承担，而且AI做得会比我们更好、覆盖的语言范围也会更广。
我已经在用英语和其他语言向中国学生讲课和交谈中使用它了。
但那从来就不是我们学习语言的真正原因。从我自己的求学经历就能看出这一点——因为我所学的语言其实完全“没用”。没人会去说古典拉丁语，而我在人生最初十年的教育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它。整整十年只学拉丁语，彻底“无用”；希腊语甚至更甚。那么，我为什么要学这些语言呢？其实，学习它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日常交流，而是为了能够理解并欣赏那个文明的文学、哲学与文化。通过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我得以直接接触古代的伟大著作，进入古典世界的智慧宝库。
其次，学习这些语言是为了让我接触不同的思维方式。因为它们的语法、句法以及语言结构，会挑战我原本根植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思维定式。因此，这种学习过程其实很像学数学之类的东西——它是一种训练你进行清晰、严谨、分析性思考的方式。所以，这便是学习语言的两大主要功能：一是通向古典文明的文学、哲学与文化；二是培养超越自身文化局限的思辨能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让孩子学习英语仍然是值得的。因为如果你希望孩子能够真正接触并理解整个英语世界浩瀚的文学遗产——无论是莎士比亚、华兹华斯，还是其他经典作品，那么仅靠翻译或AI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亲自掌握这门语言，才能深入其精髓。
话虽如此，我希望这并非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学习和投入时间研读中国古典文学同样极其宝贵。如果中国年轻人未能扎实地扎根于自身深厚的文化传统，那将是一场悲剧。毕竟，中华文明无疑是人类文明中最辉煌的瑰宝之一。中国博大精深的诗歌与文学传统，应是每一个中国年轻人都能自由汲取的。
因此，或许我们最该思考的是：如何利用AI来帮助中国年轻人更高效地兼顾这两件事。
学习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以及其他语言，他们希望学得更有效、更高效、更迅速，这样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就能腾出更多时间，深入研习中国古典文学与历史。我对此尚未深入探索，但我认为这应该不会太难实现。
最后再提一点想法：我当年学习拉丁语、希腊语以及其他科目时，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会坐在一个有二三十名学生的教室里，老师要同时应付二十五到三十个学生。当我遇到问题时，只能举手等待，常常得等上五分钟，老师才会过来给我解释一下。而如果我学得比较快，或者想自己深入探究课本之外的内容，也只能干坐着，无所事事地等待。
如今，借助个性化的学习方式，如果拥有合适的教育工具，每个孩子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外语，而且学习过程可以变得有趣得多。过去，我们总是先花五年时间死磕拉丁语语法，直到最后才稍微接触一点罗马文明和古典文献。而现在，完全可以将语言学习与文化体验同步进行：你可以通过游戏、沉浸式虚拟世界，直接“走进”古罗马；你可以与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对话”；可能性无穷无尽——既能大幅提升学习的趣味性，又能显著提高效率。这样一来，你便能在语言的世界中自由遨游，不仅限于西方语言，也能深入探索古代汉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艾伦·麦克法兰，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