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2小时,北京打工人周末从朝阳,到朝阳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03月10日 10:19
在朝阳,迎接第一道光。

许多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与“塔”的情感连接,是在辽庆州白塔。那是一座漂泊在塞外草原的孤塔,四周只环绕着包裹着植被的古城墙遗迹,像插在天地之间的标尺,伫立着。当风吹起无边的荒草,一股难以解释的慈悲感袭来,我在塔下站了许久,不自觉地难忍呜咽。

塔似乎总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超脱于建筑本身,它的形制、佛教意涵等其实并不容易真正被理解,但常常变成一种非常私人、极具中国式的情感寄托。就像沈从文笔下贯穿《边城》的那座坍圮又重修的白色小塔,承载的是塔下那户人家、那条溪水,还有那种起起伏伏的命运感。

若要说什么情境最适合观塔,我总觉得是在乍暖还寒的时节。更准确地说,是在此刻的辽宁朝阳。辽西古道特有的那种肃穆冬意尚未散尽,与塔本身的气质如此相合,初春的生机也浮上枝桠,让这份清冷多了一份柔意。

在这里,许多不同年代的岁月都被竖立成了塔。而塔,也仅仅只是这片土地上最靠近我们的那一层历史时间,厚土之下,另有乾坤。

01

如果有一只鸟从辽西的天空飞过,它大概会先看到一座座塔尖。它们从城市的屋顶与树梢之间露头,或立于河畔,或隐入山间,醒目而指引着时间的方向。

朝阳的塔格外密集。辽宁现存辽塔的数量约占全国近半,朝阳一地又占了其中约三分之一,因而被称为“辽塔之乡”。要理解它们为何如此集中,需要走出中原的历史视角,把时间向前推回到动荡的五胡十六国时期,落点于一个在辽西崛起的鲜卑贵族家族——慕容氏。没错,正是金庸《天龙八部》中那位执念于“复兴大燕”的悲情公子慕容复,其人物原型所对应的历史家族。

公元四世纪,慕容氏先后建立前燕、后燕与北燕,并长期以龙城(今朝阳一带)为政治中心,将这里视为“龙兴之地”。从开创基业的文明帝慕容皝,到被誉为十六国第一名将、后世与诸葛亮同列武庙的慕容恪,再到晚年复国、纵横沙场的“战神”慕容垂——这一门灿若群星的家族,在辽西大地上书写了百年兴衰与英雄梦想。

“西有敦煌,东有朝阳”,彼时自中原、草原与西域而来的文化在这里汇聚,草原丝绸之路的东端由此延伸,一路通向日本。佛教也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逐渐以此进入辽西,并在随后数个世纪中不断发展,为后来后世佛塔的大量兴建埋下了伏笔。

当时的龙城佛寺林立,高僧云集,成为东北最早的佛教中心。在龙城西南的凤凰山上,慕容皝曾创建东北最早的佛寺,龙翔佛寺。寺中的佛宝塔供奉着从南北塔出土的释迦牟尼佛与锭光佛两佛舍利,全世罕见。

中国佛教史上早期西行求法的高僧昙无竭也曾在此驻锡。昙无竭曾率二十余人西行求法,翻越今为帕米尔高原的葱岭,沿途有人坠崖,有人饿死荒漠,抵达印度舍卫国时仅余五人,取经之路比玄奘还要早两个多世纪。

今天,站在凤凰山远望城市,很难不去想象,当年山门之下曾是怎样一座佛寺钟声与市井烟火共就的都城。也正是在这样深厚的佛教传统之上,佛塔开始在这片土地兴起。

塔的形制最早来自印度,本是用来供奉佛舍利的覆钵式建筑,传入中国之后,逐渐与本土建筑传统融合演变为高耸多层的楼阁式或密檐式塔身,也被赋予了更多象征意义。在朝阳众多佛塔之中,最醒目的无疑是城中的朝阳北塔。

这座被称为“东北第一塔”的佛塔建于辽代,却在考古发掘中呈现出极为罕见的“五世同体”结构。在同一处塔基之上,时间被一层层叠加保存了下来,最早可以追溯到三燕时期慕容皝营建的宫殿基址,其后经历北魏冯太后所建“思燕佛图”的夯土台基、隋代安奉佛舍利的梵幢寺塔、唐代开元寺塔,直到辽代延昌寺塔最终形成今天所见的塔身。

1988年的考古发掘中,北塔天宫跨越千年重新开启。一座以金银、玉、水晶、琥珀、珊瑚、琉璃、贝壳与碧玺等珍材制成的“七宝舍利塔”重见天日,再次闪耀出久违的光彩。天宫中还出土了来自古罗马帝国的波斯玻璃瓶、錾刻佛经的鎏金银塔与金银经塔,诉说着草原丝路上跨越万里的文明往来。而现供奉于龙翔佛寺的佛祖真身舍利,也在此静候着后世的到来。

此后,崇佛的辽人,在辽西大地上逐渐竖起了一座又一座塔,延续着这片土地绵长的信仰与记忆。

有些塔立在城市街巷之间,比如与北塔相守相望、共迎晨钟暮鼓的朝阳南塔;有些则远在更辽阔的山野之间。立在峭壁边缘的双塔寺塔仿佛从岩石中生长而出,俯瞰大凌河的八棱观塔守望着河谷的风声,而深藏于大黑山深处的四官营子小塔,则需要穿过树林与乡路,才会在视线尽头突然出现。

八棱观塔与四官营子小塔 图源:小红书博主@花下辞孤、@小布的旅行笔记

02

当那只鸟离开朝阳城的塔影,向北飞去,它会越过辽西起伏的丘陵,在一条安静而原始的高地上停驻。那里没有佛塔,也没有城墙,只有风吹过草坡与岩石。

这里是牛河梁。

在距今约五千年前,这片看似荒凉的山地曾是一个宏大的祭祀中心。祭坛、积石冢与神庙遗址顺着地势分布开来,彼此呼应,形成一处规模惊人的史前礼制景观。其规模与秩序,已远远超出普通聚落的范畴,更像是一处专属于精神与信仰的场所,祭坛、神庙与墓葬三者并存,形成后世“敬天、礼地、法祖”观念的雏形。

牛河梁遗址祭坛、积石冢保护展示馆 图源:小红书博主@社科组长刘大猫

这正是红山文化已知规模最大的遗址群。红山文化得名于内蒙古赤峰的红山后遗址,而牛河梁则被认为是这一文明目前发现的最高等级祭祀中心。与中原农耕文明不同,这一文明诞生在辽西与内蒙古交界的山地与草原之间,草原的气息与中原的文化在这里相遇,使这片土地生长出一种独特而神秘的文明形态。

牛河梁最令人震撼的发现之一,是那座被称为“女神庙”的遗址。庙中出土的一尊泥塑女性头像被视为“中华民族共祖”:高颧骨、微张的嘴唇与镶嵌玉石的眼睛,令人初见时就产生一种奇妙之感,似与一双从远古凝视而来的眼睛对视,五千年前的信仰仍在此处停留。

许多人认识红山文化,则往往始于另一件器物——玉猪龙。1984年牛河梁出土的那件玉猪龙,以淡绿色岫玉雕成,身体蜷曲如环,肥头大耳。它是沟通天地的礼器,也是先民智慧的凝聚。

重新望向山脊,那些沉默的积石冢旁,有一座更为古老的祭坛——三层用石块垒起的圆坛,由外向内逐级升高。三圈石坛之间,隐藏着古人对天地秩序的理解:外坛祭天、内坛敬地,中间那层,是人与神明相交之处。这种三重圆坛的形制,从红山到清代天坛一脉相承,是目前所知中国祭天礼制的最早源头。

俯瞰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 图源:小红书博主@旭咏游记

回望四周,这更像一片属于祖先的精神空间——在龙城出现之前,在辽塔竖立之前,人们已经在这里仰望天空、祭祀祖先。那些祭坛的圆环指向星辰,那些积石冢的巨石覆盖着亡者,那些玉猪龙静静躺在墓主人胸前,守护着五千年前的信仰。

03

朝阳最让我着迷的一点,是关于时间的距离。在这里,即便是亿万年前的世界,也仿佛触手可及。

晚上散步走到南北双塔中轴线上的慕容街时,抬头先看到的是金庸先生题写的街名与楹联:“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再端详街道本身的样子,心中不免“嗯,又是熟悉的统一配方”。可走近之后才发现,暗藏玄机。

几乎每一家店里,都摆着化石。鱼、植物、昆虫,还有各种形态奇特的石板,像一座座小型自然博物馆。据说朝阳的慕容街,是全国首条由政府正式批准的古生物化石专业交易大街。

随机走进一家小店时,老板正伏在灯下清理一块石板上的小鱼化石。见到有人进来,他立刻兴奋起来,像带人参观博物馆一样介绍起自己的藏品。“这是狼鳍鱼,热河生物群最常见的。”柜台上多到摆不下的石板上,定格着密密麻麻的小鱼,骨骼清晰,鳍尾俱全。“这种是北票鲟,嘴长长的,和一亿多年前一模一样。”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给我看:“这个更有意思,蚊子的化石。”那只蚊子小得几乎要贴着玻璃才能看清,但翅膀和身体轮廓依然完整。

在这里,化石似乎多得有些“廉价”。老板神神秘秘指着门口堆着几箱巴掌大的石板告诉我,朝阳的化石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可以卖“盲盒”,十块钱、二十块钱一块,买回去自己慢慢敲,运气好就能敲出一条完整的小鱼。当然,在城区之外,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随地捡到。

这种奇妙的相遇,其实来自一个更远古的背景。朝阳所在的土地是世界著名的热河生物群化石产地。距今约一亿两千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湖泊与森林交织的世界。频繁的火山喷发让火山灰突然覆盖湖底,许多生物在一瞬之间被封存在了岩层之中。

也正是在这里,科学家发现了一些改变人类认知的重要化石。其中最著名的一种,叫做中华龙鸟。这种生物身上已经出现了清晰的羽毛结构,却仍然保留着恐龙的身体形态。它像一条正在向天空进化的生命,记录着恐龙逐渐演化为鸟类的关键时刻。而朝阳,就是它们起飞的地方。

如果把时间重新叠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一千年前,辽塔指向天空;五千年前,牛河梁的人在这里仰望天空祭祀祖先;而一亿多年前,鸟类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天空下展开羽翼。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漫长。

当那只鸟在朝阳上空盘旋时,它飞越的不只是城市、山脊和大凌河,它经过的,是一段正在溯源的生命史。而我们走过的,不过是这条漫长时光之河中极短的一瞬。也许正因为如此,当年站在庆州白塔之下时,那种突如其来的热泪才显得并不偶然——那是这片厚土层层沉积的远祖故事,在某个默契的瞬间,与当代的我们彼此照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悦游CNTraveler”,作者:悦游CNTraveler,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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