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准确认识自己？最新研究揭示元认知与自信的关联

开智学堂·2026年03月09日 08:29

思考的思考

Steve Fleming 是伦敦大学学院的认知神经科学家，研究元认知二十余年。他测量和建模它，并了解它在大脑中的表现。在 2024 年《心理学年度回顾》中，他进一步研究了元认知和自信之间的联系：我们对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是否成功完成了交给我们的任务，以及我们的世界观是否可能正确。Fleming 的工作揭示了为什么有些人即使做得很好，也似乎长期缺乏自信；以及为什么另一些人完全相信自己对一切都是对的，即使有压倒性的证据相反。在接下来的访谈中，Fleming 分享了他对大脑评估自身活动时不可避免出现的一些问题的看法。

元认知是一个相当罕见的研究课题。你最终是如何走上这条路的？

我在牛津大学学习实验心理学，在那里我有机会与心理学家 Paul Azzopardi 合作。他研究盲视——由于某些类型的脑损伤，人们主观失明，但仍能使用视觉信息执行各种任务。这展示了有意识的经验和实际功能之间一种迷人的解离。

那时，我还没有弄清楚如何将关于意识体验的哲学想法，与可以在实验室中实际测量的东西联系起来。但从那时起，我的职业生涯一直在朝着最初的目标迈进：使用心理学的数学模型来解释自我意识的各个方面。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一直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但在实践中却很难确定。

你如何在实验室中衡量元认知？

标准方法是同时测量人们在任务上的客观表现，以及他们对自己表现的主观评估——通常以信心评级的形式。例如，我们可能会询问被称为光栅的视觉刺激是向左还是向右倾斜，或者比较两个依次显示的光栅亮度。那是对外部世界的判断。然后，我们还可以问他们一个元认知问题，评估他们对这个判断的信心。

当我们随时间积累了很多这样的判断，就可以逐次观察信心跟踪表现的程度。如果有人在答对时信心高、答错时信心低，他们就具备我们所说的高度「元认知效率」。我们可以以此量化个人或群体之间的元认知差异。

Steve Fleming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为实验准备了一个脑电图帽，在受试者执行认知任务时记录大脑活动。

你能把这些差异与人们大脑中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吗？

一种流行的方法是观察人与人之间大脑活动和结构的差异，使用 fMRI 和脑磁图等脑成像技术，试图找出大脑功能的哪些方面使一些人比其他人有更好的元认知。但我们意识到这种方法是有限的。

所以这个领域已经转变方向。最近，我们改为研究大脑活动模式与逐次试验变化之间的关系——即个人对实验中所做决定的信心变化。

本质上，人们发现：当我们执行特定任务时，追踪自身表现不确定性的过程分为不同阶段。

例如，如果你试图判断一条线的方向，大脑中对不同线方向敏感的神经元会以不同程度激活，反映你所看到内容的不确定性。研究表明，如果在这个层面存在相互冲突的信息，会影响人们对判断的信心估计。

还有数据表明另一个更高层次的评估阶段：前额叶皮层中的脑区会以更普遍的方式发出信号，不依附于执行特定任务时收到的具体输入。这个过程在你做出决定之后仍在继续，大脑还会考虑最初无法获得的信息。仿佛它仍在试图弄清楚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这个过程几乎是自动发生的，不需要任何外部指令或有意识的努力。当我们要求人们有意识地参与元认知、报告对自己表现的感受时，他们似乎会进入另一个处理阶段，涉及人类大脑的前极区域——大脑皮层最前端的区域，与其他灵长类动物相比，在人类中特别发达。当元认知估计被用于与他人沟通或有意识地控制行为时，这些区域便会被激活。

如果元认知不能正常工作，会发生什么？

普遍的自信不足经常与焦虑和抑郁的症状相关。我们知道，有这种普遍低自信感的人，不一定比其他人执行任务更差。因此，我们感兴趣的谜题之一是：为什么有些人无法从自己的表现中学习？为什么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其实做得很好，然后相应地更新对自身技能和能力的信念？

我们发现，在逐次试验的层面上，有焦虑和抑郁症状的人与其他人一样，都会出现高度自信的时刻。但他们从中学习的方式是不对称的。他们有时对自己做得很好非常有信心，但没有把这些信号纳入对整体表现的全局评估中——在实验中如此，在日常生活里大概也是如此。与此同时，他们完全能够吸收那些自己不太有把握、表现不佳的试次所带来的信息。

有趣的是，当我们向他们提供明确的表现反馈时，情况就不同了。当我们告诉他们答对了，他们就能意识到自己其实表现得很好。

这可以如何应用于帮助那些与信心不足作斗争的人？

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我们发现焦虑症状较重的人，信心不足会随时间加剧。如果我们在他们做出决定后立即询问信心，他们会有点不自信。但如果等几秒钟，他们对之前那个决定会变得更加不自信——其他条件完全不变。而且只会越来越糟。

我们认为正在发生的是：他们在调用我之前提到的那些大脑机制，来反思自己的决定和行动。随着时间流逝，如果你本身是一个更容易焦虑的人，这些过程会让你变得比正常情况下更不自信。你花了太多时间反刍自己的表现。

因此，从这些发现中可以得出一个具体建议：如果你知道自己容易产生这种偏向，最好在做出选择后不要想太多。如果刚做完时你觉得「好吧，这是一个合理的决定」——那就放下它，别管了。

Steve Fleming探索了一些他用来重建大脑活动如何与元认知不同方面关系的扫描。

对那些过度自信的人呢？

思考在社会层面上什么是适应性的，是非常有趣的事。我在书中提出的一个假设是：如果你有一个稍微偏于自信的世界观，同时又具备良好的元认知敏感性（能帮你意识到自己真正出错的时刻）那可以是一个相当强大的组合。因为正如你所说，有大量研究表明，稍微过于自信的人在社交上往往更成功。人们倾向于喜欢他们，并希望他们处于权力地位，因为他们看起来果断。

与此同时，你不会希望一个没有适当自我意识的人，能够靠虚张声势走到顶端并获得权力。

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甜蜜点：你确实需要投射出一点过度自信才能被认为有能力，但你也要确保自己不被自信所迷惑，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自信。

我们发现，思想更开放的人（愿意承认自己的观点可能不是唯一有效的，并认为倾听不同意自己的声音很重要）在实验室任务中往往也有更准确的元认知。准确的元认知促使他们寻找新信息，在可能出错时更新自己的信念。有扎实的证据表明，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信号可以帮助我们逐渐发展出更准确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