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性别平等的一届冬奥会,这只是个开始
谷爱凌以1金2银的成绩收官本届米兰冬奥会,成为自由式滑雪历史上夺得金牌最多的选手。在商业价值上,她也展现了极高的统治力。据福布斯估算,2025年她的收入超过2500万美元,成为全球收入最高的冬奥运动员。
但谷爱凌给自己设定的角色,不止是拿冠军、签大牌。她在赛后采访中曾说过,如果自己能让哪怕一个年轻女孩愿意去尝试滑雪,那她的使命便完成了。“希望那些坐在家里的女孩,第一次听说自由式滑雪,是从一个和她们类似的女孩口中听到的,这样她们就会觉得,这项运动同样属于她们。”
同一届冬奥会上,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台资格赛结束后,德国选手穆里尔·默尔在等待分数时举起手机,屏幕上写着一句话:for every girl with a dream(献给每个有梦想的女孩)。她虽没能晋级决赛,却把属于自己的重要时刻转化成对所有女孩的鼓励。
被看见的,不只是年轻女孩之间的惺惺相惜。多位已经成为母亲的运动员重返赛场并收获奖牌,用身体力行证明了女性可以有无数种人生路径;与此同时,在历史上首位女性国际奥委会主席的推动下,这届被称为“史上最性别平等”的冬奥会,从名额分配到赛程设计都在持续向前迈一步。看上去只是短短十几天的赛事,其实是由千千万万的“她”共同推动的结果。
是母亲也可以是职业运动员
本届米兰冬奥会的女性运动员占比达到47%,创下了女子最高的参赛人数比例的纪录,多数项目实现性别对等。这无疑是冬奥历史上的一次重要节点。
但真正改变叙事的,并不只是数字,而是赛场中央出现的一个群体——母亲。
女性自1900年起便开始参加奥运会。起初,她们只能参与少数几项由男性认定“适合女性”的运动项目。一个多世纪以来,一代又一代女性不断挑战既定叙事,突破边界,直到最终打破最后一道竞技枷锁——成家育儿。
这并不是奥运历史上第一次有母亲重返赛场。田径名将艾莉森·菲利克斯、足球运动员亚历克斯·摩根、网球传奇大坂直美,以及她们之前的许多人,都不断挑战陈旧观念,推开了那扇门。而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则是完全冲破了那道障碍。
35岁的意大利速滑运动员弗朗西斯卡·洛洛布里吉达,她在生日当天赢得了 3000 米比赛的金牌,并抱起她两岁的儿子托马索庆祝。之后,她又在5000米比赛中再次夺冠,并带着托马索出席了新闻发布会,实现了在体育界最盛大的舞台上成功兼顾了个人与家庭的生活。
图源:洛洛布里吉达个人社交媒体
41岁的雪车运动员埃拉娜·迈耶斯·泰勒,两个残障孩子的母亲,早已是冬奥历史上获奖最多的黑人运动员。这一次,她终于赢得了等待16年的那枚金牌,并把成功归功于自己的母亲身份。她感谢了保姆,拥抱了队友凯莉·阿姆布鲁斯特·汉弗里斯,还特意叫醒20个月大的孩子奥尔登一起庆祝。
塔比莎·彼得森、肯德尔·科因·斯科菲尔德……她们在不同项目里站上领奖台,也把奖牌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图源:斯科菲尔德社交媒体
这些画面不再是个案奇迹,而是一种密集出现的真实写照。
过去,女性运动员的职业轨迹往往被简化为一个单线选择题:要么竞技巅峰,要么母亲身份。生育被视为中断,甚至是终点。
但在米兰,我们看到的不是回归,而是并行。35岁、41岁、47岁仍在赛场争夺奖牌。母亲身份没有削弱她们的竞技身份,反而让她们更加强大。
更重要的是,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赛场。2025年,当选为国际奥委会首位女性主席的柯斯蒂·考文垂,在怀着第二个孩子时参与竞选,并带着新生儿参加会议。考文垂清楚地记得自己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四处奔波时的场景,那时要兼顾世界各国的巡回演讲,还要在会议期间忍受那些充满责备意味的目光。
“那是一段充满起伏的历程,但放弃绝不是我的选择。”她说道,“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我的两个孩子,也是为了每一个像她们一样的小女孩,以此证明性别不应成为追求梦想的障碍。”
NBC的播音员塔拉·利平斯基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经历,她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记录着这一全球最大的体育盛事。她曾发布过一张女儿乔治坐在她肩膀上走到米兰公园的照片,并配文以一句简单有力的话“也许我不想做选择”。
当越来越多母亲站在领奖台中央,当孩子出现在新闻发布会和庆祝现场,当年龄不再被当作衰退的代名词,社会对女性巅峰期的想象正在被重写。
但值得注意的是,生育理应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对女性运动员的默认期待。中国首位雪上项目全满贯得主、五届冬奥元老、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徐梦桃在本届冬奥会上成功卫冕,36岁的她在赛场上一次次突破自己,赛后围绕她的讨论却仍然频频回到生育话题。
图源:徐梦桃个人社交媒体
她在采访中表示自己还有继续征战下一届冬奥会的想法,但外界对她的追问,往往在生育和退役之间打转。这种追问或许也体现了另一种母职困境。女性本可以选择成为母亲,也可以选择继续冲击竞技极限,而不是在某个年龄节点被集体催促交出同一份答卷。
也许再过十年,我们不会再专门提到“奥运妈妈”,就像我们很少强调某位男运动员是父亲一样。
有些赛道已经对齐,有些还没起跑
1924年,霞慕尼首届冬奥会上,女性参赛选手仅占总人数的4.3%,而且只出现在花样滑冰项目中。本届米兰冬奥会,女性运动员参赛名额占比已经达到47%,这一超过10倍的增长,用了整整一个世纪。
在项目结构上,本届冬奥会116个小项中,有50个是女子项目,12个为男女混合项目,女性参与的小项占比达到53%左右,创下冬奥历史新高。这一增长主要来自新增的四个女子项目,包括自由式滑雪双人坡面障碍赛、双人雪橇、大跳台滑雪个人赛以及高山滑雪竞速赛;此外,男女首次将在越野滑雪中进行相同距离的比赛。
但如果把视线从名额和项目数,进一步落到具体规则上,差异仍然存在。
冬季两项是很多欧洲国家冬天的国民项目,在中欧和北欧,它的关注度仅次于足球。本届冬奥会上,安特塞尔瓦赛场人群攒动,男子接力在大雪和群山环绕的背景下上演,80名选手完成4×7.5公里越野滑雪和射击的组合,法国队在最后一轮射击中逆转挪威,二万名观众在看台上唱歌挥旗,足以说明这项运动的分量。
但当目光转向第二天的女子接力时,画风有所不同。每棒只有6公里,比男子少了1.5公里。本届冬奥会里,冬季两项所有项目都是如此——男子个人赛20公里,女子15公里;男子短距离10公里,女子7.5公里;集体出发男子15公里,女子12.5公里,只有混合接力中男女滑行距离才完全一致。
在越野滑雪已经完成男女同距离、跑步和游泳也早就不再区分赛程长度的当下,这样的设计难免让人产生疑问:奥运会一边高举“平等”的旗帜,一边在规则层面默认女性滑得少一点。
管理层的解释是项目形态的需要。国际冬季两项联盟的说法是,缩短女子距离,是为了让比赛总时长和滑雪、射击时间比例更接近男赛,否则比赛会变成对滑雪能力的过度强化。
不过,随着女子整体水平不断提高,这个比例本身也在变化,决定是否调整距离,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是体能问题,而是观念问题。更复杂的是,女运动员内部观点也不完全一致,有人认为现有安排更“科学”,有人则明确表态希望滑同样的距离,“我们完全可以做到他们做到的事”。
高山滑雪里也出现了类似的分歧。女子在回转和大回转项目中通过的旗门更少,滑降等速度项目的垂直落差更低。官方解释是“认证标准不同”,但这些标准本身就是上一代规则的延续。
北欧两项更是难以回避的硬伤。这项结合跳台和越野滑雪的传统项目,从1924年起就是冬奥会的一部分,却一直只有男子奥运项目,女子组从未被纳入赛程。实际上,在世界杯等其他国际赛事中,已经有不少女子北欧两项选手参与竞争,但冬奥会依然没有她们的位置。
本届冬奥会期间,美国北欧两项选手安妮卡·马拉钦斯基来到赛场,为参赛的哥哥加油的同时举牌抗议,标语上写着“无例外”和“让奥运实现性别平等”。她补充道:“最大的挑战在于不断地被拒绝或被告知‘还不行’。我们和男选手训练强度一样大。我们四处奔波,花费时间和金钱,参加国际顶级赛事——但我们仍然没有获得同等的资助、资源和曝光度。”
而这项最古老的冬奥项目之一,因男女赛事数量不对等,参赛人数较少,同时在过去三届奥运会期间的观众人数最少,因此,在本届冬奥会后面临可能被取消的命运。
尽管在某些方面,冬奥赛场上依然存在一些性别上的“缝隙”,但我们也能看到本届冬奥会中的女性叙事不断走向前沿。从开幕式上穿着三色高定西装、组成流动国旗的女性模特方阵,奥运史上首次全女性宪兵仪仗队升旗手,到欧洲首位女性国家空间站指挥官萨曼莎·克里斯托弗雷蒂牵着小女孩的手共同探索宇宙,甚至站在舞台中央发言致辞的是首位女性国际奥委会主席......越来越多女性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上,她们不仅被看见,也在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历史。
图源:IOC官方
除此之外,除了女性参赛名额占比历史最高外,组委会女性领导层占比也达到了45%,女性解说员比例约54%,志愿者申请中女性占比高达55%,这些数据无疑一同构成了迄今“最性别平等的冬奥会”。
诚然,这一切是过去百年努力的延续,但也应是未来发展的新起点。虽然冬奥会的赛程告一段落,但对更多走进这个体系的女性运动员、从业者来说,真正的开局恰恰从这里开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懒熊体育”(ID:lanxiongsports),作者:薛慧慧,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