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算法里的年轻人，如何打破市场设定的“人生剧本”？

市场看似公平，却暗藏排序；价格看似自由，却常有管制；价值看似客观，却因人而异。我们如何在其中活明白？

一则标题为《我：毕业5年，存款5000；她：中传硕士，火锅店保洁》的视频登上B站热榜，超500万的播放量，被网友直呼治愈！

视频主人公弯弯和超超快三十岁，211名校出身的她们“高开低走”——弯弯毕业5年换了12份工作、存款不足5千元，而超超大龄跨专业考研、中传硕士毕业却不断失业、从头学画画、去火锅店干保洁……

评论区里没有多少惊诧，更多的是共鸣与自嘲：“这不是失败，这叫与自己和解。”

当我们谈论年轻人困境时，谈论的往往不是孤立的个案。从被反复讨论的“脱不掉的长衫”，到悄然流行的“全职儿女”现象，背后折射出一代人对市场预期的普遍调适，甚至是被迫妥协。系统似乎越来越精密，算法能算出骑手的最优路线，能推送最成瘾的内容，能评估每一份简历与岗位的“匹配度”，却难以计算一个年轻人被消耗的希望与热情。

曾经，“知识改变命运”是笃定的信条；如今，教育回报率却在真实地下降。当高学历成为标配，甚至成为某种“基础消费”，它所带来的竞争优势却在边际递减。我们被卷入一个更高效、更互联、却也更具不确定性的市场体系中。在这里，个人的努力与系统的规则持续博弈，而疲惫感与困惑感，往往来自于看不清博弈的棋盘到底在哪里。

这引向一个更本质的提问：我们感受到的压力、不公与价值落差，是个人能力的局限，还是游戏规则本身的产物？

当一名本科毕业生骑上电动车，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时，他的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算法的指令，下一单去哪里、走哪条路线最快、超时会被扣除多少收入。他或许曾经想象过自己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从事着专业对口的工作，如今却被困在由代码和数据编织的系统里，成为一名被算法精准调度的“平台工人”。

这并非孤例。根据《美国骑手年度职业报告（2024—2025）》的统计，截至2025年中，美国年活跃骑手总数已达到745万人，其中不乏大量拥有本科学历的年轻人。他们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往往不是出于热爱或职业规划，而是因为暂时未能找到更加适合的工作机会。他们成了“被迫”进入市场的参与者，也成为市场分配机制下的一个缩影。

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市场到底是否公正？为什么我们总感觉自己的回报远少于付出？为什么升职加薪的总是他人？为什么学历似乎在不断“贬值”，而我们却在焦虑中反复怀疑自己的价值？这些困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市场机制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投射。要理解这些现象，我们需要回到经济学的底层逻辑，同时正视那些被市场忽略的“人的维度”。

01 帕累托最优：为什么市场不改变你的财富排名？

经济学家评价市场效率的起点，往往是看它是否达到了所谓的“帕累托最优”。这个概念听起来抽象，实则贴近现实：它指的是这样一种状态，在不损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无法再让任何人变得更好。理论上，这是资源配置的理想终点。

然而，帕累托最优并不等同于公平，甚至可能掩盖了严重的不平等。举一个极端的例子：100元钱分给两个人，一个人拿走99元，另一个人只拿到1元，这样的分配结果也可能符合帕累托最优。因为如果你想让拿到1元的人多获得一些，就必须让拿到99元的人减少所得。在这种定义下，市场机制本身并不关心分配的道德性，它只关心是否还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做出改进。

市场本质上是“分配中性”的。它不会主动改变财富的既有排序，只在你已有的起点上进行运作。如果你的初始财富较少、社会资本薄弱，市场机制很可能会延续甚至加剧你的弱势地位；反之，如果你起点较高，市场往往会为你带来更多增益。这种机制导致了一个残酷的可能：“富者恒富，穷者恒穷”并非偶然，而是市场逻辑下的自然结果。

早在二十多年前，经济学家樊纲就曾提出“市场不讲道德”的观点，一度引发广泛争议。其实他的本意并非否定道德的价值，而是指出市场本身不具备道德属性——它是一套运行机制，不负责实现社会公正，只追求资源配置的效率。这提醒我们，市场的公正性问题无法在市场内部完全解决，必须引入社会、制度与伦理的维度。

而在教育回报率持续下降的今天，这一机制尤其令人警醒。中央财经大学2024年发布的人力资源报告显示，中国城市中男性的教育回报率已从过去每多读一年书多赚8.3%，下降到5.7%；女性则从10%降至6%。这意味着，即便我们投入更多时间与金钱接受教育，市场对我们的“定价”却未必同步增长。当我们感到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却依然过得吃力”时，背后其实是市场分配逻辑与个人成长预期之间的断裂。

02 为什么你的“回家权”不能随便定价？

价格在市场经济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它不仅是资源配置的信号，也是财富分配的重要工具。然而，是否所有事物都应该完全由市场定价？这个问题在诸如春节火车票是否应该涨价之类的争议中显得尤为尖锐。

如果完全由市场决定春运票价，在需求远大于供给的情况下，票价很可能飙升到只有少数高收入者能够承受的水平。而那些在外务工的劳动者、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可能因此无法承担回家的成本。这时，价格管制的出现就不难理解，它本质上是对某些基本权利的定价保护，承认有些东西不能完全用货币衡量，比如团圆的权利、人的尊严、社会的情感联结。

价格管制在春运场景中的必要性，源于供给的极度缺乏弹性。铁路运力在短期内难以大幅提升，而返乡需求却是刚性的、情感化的、社会性的。若放任市场自由调节，结果很可能不是资源的优化配置，而是对特定群体的系统性排除。因此，限价政策背后，体现的是对社会价值观与群体权利的考量。

类似的逻辑也适用于最低工资制度。最低工资不仅仅是一个经济数字，更是一条社会底线：它标志着一个人通过劳动至少应当能维持体面的生活。反对最低工资的声音常认为它会减少就业机会，尤其影响低技能劳动者。然而，如果缺乏这样的底线，劳动力的价格可能陷入“逐底竞争”，最终导致人的价值被市场彻底物化与贬低。

尤其在一个教育回报率下降、技能迭代加速的时代，最低工资也是一种对“人的价值”的制度性托底。它提醒我们，市场定价并非天然合理，当它触及人的基本尊严时，社会有权也有责任进行干预。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哲学与社会伦理问题。

03 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不值钱”？

你寒窗苦读十余年，背负着家庭与自我的期待步入社会，期望找到一份月薪四五千元的工作，最终却只拿到三千出头的起薪。你感到困惑、失落，甚至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值钱”？

这种感受并非错觉，而是个人价值与市场定价之间普遍存在的背离。价值往往是主观的、多元的、带有情感与文化维度的，而价格却是客观的、单一的、仅反映供需关系的数字。你对自己劳动的价值判断，与市场对你的定价标准，常常不在同一频道。

这种背离渗透在许多生活场景中：大众辉腾轿车制造成本高昂，却因品牌定位“低调”而难以获得市场高价；一块传承了三代的土地，对家族而言是无价的记忆载体，在土地市场上却可能估值平平；北大南门的老宿舍，在校友心中是青春的见证，在城市更新中却可能被视为破旧建筑。当社会情感价值与市场价格体系发生冲突，焦虑与失落便随之产生。

如何面对这种价值与价格的常态性偏离？劳动价值论或许提供了一种思考的路径。从洛克到斯密，再到马克思，许多思想家都曾强调劳动是价值的源泉。洛克认为财产因劳动而创造，故不可侵犯；斯密指出劳动财产是一切财产的基础；马克思则进一步将劳动价值上升到对资本主义体系的批判维度，指出资本对剩余价值的占有本质上是剥削。

在今天，劳动价值论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劳动本身具有尊严，不应被简化为市场价格。尤其在平台经济、零工就业日益普遍的当下，当劳动被算法分解为计件任务、当收入被波动定价支配时，我们更需要重建对劳动价值的认同：不仅是从经济角度，更是从人的主体性、创造性与社会性角度。

04 年轻人如何自处与突围？

市场不讲道德，但社会可以追求公正；价格可能背离价值，但我们可以通过制度与文化重建意义。年轻人面对的结构性困境，并非无解之题。历史与现实都表明，市场之外，还有社会行动、制度设计与个体觉醒的可能。

纽约曼哈顿的“高线公园”是一个常被引用的例子：它原本是一条废弃的高架铁路，按市场逻辑最经济的做法是拆除。但一群有识之士通过组建非营利组织、动员社会支持，最终将其改造为一座空中线性公园，如今成为曼哈顿的文化地标与活力公共空间。这个案例表明，当市场无法充分识别某种价值时，社会力量可以介入并重新定义它。

在中国，近年来推行的“社区议事协商制度”也体现了类似的思路。在城市更新过程中，改造方案必须经过社区居民充分讨论与协商，达成共识后方可推进。这不仅是技术性的流程，更是对社会意愿与地方知识的尊重，让市场逻辑与社会价值在对话中寻找平衡。

对年轻人而言，突围意味着在理解市场规则的同时不被其完全定义。我们可以从几个层面着手：

在认知上，理解市场机制的优劣，明白帕累托最优的局限，知道价格背后的分配逻辑，从而避免将市场结果简单内化为自我评价。

在行动上，既积极参与市场竞争，提升自身技能与适应性，也学会在适当场合主张权利、推动制度完善，比如支持合理的最低工资调整、参与公共议题讨论。

在价值上，建立多元的自我评价体系，不将工资视为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尺度，重视劳动的意义、学习的快乐、关系的滋养与社会参与的价值。

市场是一套强大的系统，但我们并非只能被动适应。通过制度改善、社会协作与自我重构，我们完全可以在市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推动游戏规则向更公正、更人性化的方向演进。

05 活明白：在不确定的市场中，找到确定的自己

市场强大，但并非全能；价格真实，但并非终极真理；价值主观，但并非虚无。当代年轻人的许多困境，其实源于市场评价体系与自我认知之间的持续张力。我们被算法调度，被绩效衡量，被竞争驱使，却很少有机会停下脚步，认真询问自己：我究竟向往何种生活？我珍视哪些价值？我希望以何种方式贡献于社会？

在《活明白的学问》这本书，正是试图回应这些根本性的提问。它没有提供速成的“成功学”配方，也不灌输心灵鸡汤，而是带领读者深入市场经济的肌理，剖析价格与价值的本质，理解个人与结构的关系。从帕累托最优的伦理局限，到价格管制的社会逻辑，再到劳动价值论的当代启示，该书为读者提供了一套清晰而有力的认知框架。

在书中，作者姚洋教授以冷静而透彻的笔触，将经济学原理与真实生活案例相结合，帮助我们看清系统如何运作，也看清自己在系统中的位置。这种“看清”本身，就是一种解放，当我们明白市场为何如此，便不再容易陷入盲目崇拜或全盘否定；当我们理解价格与价值的区别，便不再轻易被波动定价左右自我认同；当我们认识到制度与社会行动的意义，便不再感到个体无力。

活明白，不是活得轻松如意，而是活得清醒自觉。是在市场的洪流中，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明白可以往何处走，懂得什么值得坚守，什么应该放手。如果你也曾在深夜里为工作焦虑、为收入困惑、为未来迷茫，或许这本书能为你点亮一盏灯，它不承诺给你答案，却帮你搭建寻找答案的阶梯。

市场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规则，但我们可以学会在规则中行走，甚至参与规则的塑造。这或许正是当代年轻人最务实、也最深刻的“突围”。

《活动白的学问》

姚洋 著

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