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变相裁员,打工人死磕N+1

字母榜·2021-12-01
对决断力、意志力和心理承受力的三重考验。

又有一家公司因裁员引发外界热议。

据新浪科技报道,爱奇艺已经于今日开启一轮大规模裁员,一些老员工将之称为“爱奇艺史上最大规模裁员”,爱奇艺方面的回应还没有来,社交App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围绕“N+1”是否到位的讨论,匿名发布的消息中有说按照N+1给补偿的,也有人发贴控诉自己刚拿了N走人,就得知有同事拿到了N+1的,甚至还有人称没有拿到补偿金的。

爱奇艺被曝裁员前一天,“快递小哥被变相裁员假装上班瞒家人”的话题刚冲上微博热搜。据《都市报道》,该男子在某公司工作快十年,近期突然“站点撤了,宿舍也撤了”,并被告知可以调去别的站点,不去就只能主动签“离职申请”。

职场流传一句话:分手见人品,离职识公司。正如光明正大的“我不爱了”永远比出轨偷腥体面一样,“变相裁员”也是一招脏棋,远不如大大方方辞退来得痛快。

“变相裁员”这四个字,打工人早已不陌生。裁员要付赔偿金,员工自己辞职则没成本。

“变相”就是不明说,不直给,变主动为被动。明明想让你走,却通过调薪调岗、撤走项目、不分派任务、处处为难、下出差任务等方式让你难受,最后自己主动请辞,降低公司裁员成本。

在社交网络,搜索关键词“变相裁员”,可以看到各类法律科普视频,以及职场人的经验分享。这些经验总结起来就是,如果没有吃哑巴亏的决心,就死磕到底,打“消耗战”——照常上班,收集证据,绝不主动辞职。

对于各行各业的打工人,“变相裁员”都是一场对决断力、意志力和心理承受力的三重考验。

但这都需要打工人付出常人的毅力,敢于特立独行准点下班,被加班时勇敢说不,坚决不多产出工作成果,能摸鱼就摸鱼,能请假就请假,让公司觉得每个月付你的薪水都是亏损,还不如N一下及时止损。

字母榜和4位曾面对“变相裁员”但斗争到底的打工人聊了聊。下面是他们各自的斗争故事。

A

“扛了仨月,气哭男领导,拿到了应得的8万。”

王洁,28岁,营销管理

没想到最后是我把小领导气哭了,他一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在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摔键盘摔鼠标,很愤怒地朝我喊:“你交不交接了?!”我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到:“我、不、交、接、了。”

当着同事们的面,他脸被憋得通红,都要掉眼泪了。然后他转过脸去,开始说我没道德,说我这样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那时候我已经和公司battle仨月了。这天本来说好散了的,结果给我的交接表上又挖坑,有一行小字,包含“本人同意,自愿交接”的字样。

之前那么多次我都没签有“自愿离职”意味的文件,这次更不会。

公司第一次提出给我调岗,是2020年6月。那月19号我们有个线下活动,到了月底这个活动做例行复盘时,我的小领导突然说我当时表现不好,“影响了全盘的节奏,影响了所有人的情绪”,接着就提出要给我调岗。

我当时在这家公司已经干了两年,是营销部的一个基层管理。在此之前,我已经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小姑娘被搞走。她和我关系不错,整个过程就是调岗、降薪这些手段,但当时我真的没想到下一个会轮到我。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我有了警觉,没有同意调岗。因为每次活动都有归档记录,活动明明效果很好啊,我坚持要依据,但是小领导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过几天,小领导又有了新花样,这次是KPI打分。其实KPI考核表单我们每个月都在交,但从来没有真的考核过,7月、8月连着给我绩效都打了59分。

这个时候我就很清楚公司是想变相裁掉我了。我开始研究劳动法,也开始咨询一些律师朋友,事实证明法律确实是打工人的武器。

攒了两个59分,他们开始劝退我,我不同意后,就改口降职不降薪,甚至让人事发带有红章的文件给我,手段可多了,但我没被吓住。

9月还有很多小动作,先是说我考勤作假,我让拿出证据,又改口“怀疑你考勤作假”,然后又给我发邮件。我每次邮件都回,同时附上“根据劳动法第X条第X小条,你这样属于恶意XXX”,就这么一次又一次交手。

那段时间领导还三天两头叫我去谈话,平均每周一两回。我很感谢当时陪着我的5个同事,他们和我都不是同部门,那段时间给我买饭陪我聊天,也有几个同事明显和我保持了距离。怎么说呢,完全可以理解,但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最后的爆发就是9月的那次请假。明明我提前很久就申请过,口头准假了,钉钉上也是已读状态,到日子了愣说没准假不能走。

因为机票都买好了,于是我就连夜去挂了个急诊,随便找了个“姨妈痛”的由头,又找我在医院工作的表妹帮我开了病假单,七七八八准备好,给他们发过去后,坐飞机走了。因为按照劳动法规定,真生病的话公司不能扣着不给请假。

飞机落地后,我收到好多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其中就有我奶奶打来的电话,他们给我奶奶打电话说“王洁生病了,我们现在找不到她”。

那一刻我真绷不住了,火一下窜上来。我打电话过去质问他们,老人要是一心急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吗?小领导还狡辩,说只是正常地询问。我就吓唬他:“我家座机都是有录音功能的,要我现在就去长宁公安局报案对吗?”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可能不会离职赔偿清算得那么狠。最后我通过劳动仲裁,拿到了2N+1,还把所有的加班费全部清算,最终到手近8万块。

有意思的是,我今年新入职的公司,就在前司楼上。后来我去上班的时候,还遇到过大小领导。我看到小领导见了我,电梯来了没上,有意避开我。

我也和老同事经常一起吃饭,听他们说,经过那件事之后,和我关系很好的一个客服姑娘也被搞走了,给的理由是出卖公司机密给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真的是不好受。

B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该干吗干吗呀。”

白小曼,26岁,财务

我前老板又抠门又自私,但我没想到因为我提了个合理的建议,就能气急败坏,还刁难了我一个月。

前公司是给学校送菜的,上游是供应商,服务的是学校。供应商要给我们单据,学校那边也有公司的收菜员。按理说收菜员收到菜,要清点物品核对单据,但是这个环节不是很到位。

那次是供应商联系我,说有一批菜忘记给单据,要补过来。我和学校那边核实,学校也说收到菜了。我是干财务的,反复出现这种问题,已经给我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而且如果核对不出来,问题都要我担着。

开会的时候,我就给老板提建议,说收菜员把关这个环节还需要更负责一些,不然公司备用金也付了,供应商也供货了,最后没有这个单据,要不是供应商来找我的话,这个就属于钱付出去了但是并没有供货,白亏的事情。

没想到老板居然告诉我,这种情况就应该果断甩锅给供应商,没有单据就是没供货,而且他完全没有要提升收菜员把关度的意思。

我本来态度挺好的,结果他就因此对我很不满,觉得我不会甩锅,认为我这样是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就坚持自己的立场,继续劝说老板,毕竟供应商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环节上出现问题我们能优化的还是要优化。结果老板就火了,声音一下子拔高,说到“爱干就干不爱干滚蛋”。

我也火了,就在会议室和他吵起来。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同事,要么就是不作声,要么就帮着老板说话,我也挺失望的。

这次会议之后,老板先是把我工作时间从早九点改成早八点半,我没管,继续按九点上班。然后又是节假日要求我去加班,我就直接问有没有加班费,然后也是一样没去管。

最可笑的是他招来一个年龄比我小不少的助理,也不是个善茬,看出来老板和我不对付,公司门锁坏了也让我处理,买回来还让我喊人安装。我们发生口角了,老板就直接批评我,说他的助理也属于我的上司,告诉我要恭敬一些。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月,我依然照常工作,该认真干活还是认真干活。

老板却憋不住了,直接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说由于迟到了很多次,让我不用再去上班了。其实这个迟到,就是因为他改了上班时间,但我没理会,所以说我迟到。

我第二天照常去上班时,老板看到我当时就跳脚了,说迟到三次就算自动离职。其实公司连个规章制度都没有,都是老板现编。

事情到这个份上只能劳动仲裁,最后我赢了,公司要补给我N+1。老板拖着不付钱。我又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还把强制执行书拍照,发给老板,温馨提示他回头是岸,现在赔偿我还来得及。

“6天时间内支付我了,可以撤销,还能少些费用呢!”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法还是怎么,一开始还不理我,最后看到强制执行书,加上我又温馨提示了好几天,才终于把补偿金给我了。

C

“好友离职刚给公司普了法,我坐等收成。”

刘舒,32岁,教育机构校长

我被裁员是2019年底的事情了。那时校区的孩子们快期末考试了,我们也在为寒假托管班和正课做宣传。

那个机构做学科辅导,不是连锁,整个校区加上我也就八个人。我是校长,每天下午五点多,都要和几个销售一起去学校门口,两个人接孩子,两个人发传单。北京的冬天很冷,我经常一边给家长递传单,一边就感觉自己鼻涕都冻出来了。

那段时间很辛苦,但是大家的氛围很好。我第一次当校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工作,每天都是和另一个销售小郑一起加班,到晚上十点之后才会关掉所有的灯,锁好门,各自骑自行车回家。

进入一月份,小郑却和我说,老板要辞退她,给的原因是她和其他老师发生了不愉快,影响校区的工作氛围。

老板辞退员工绕过了我,可能是猜到我不会同意,而且我觉得辞退小郑的真正原因,是公司曾经承诺给她的房租补贴没有兑现,甚至连合同都没签。小郑那段时间正因为这个和他们对峙。

公司以为没和小郑签合同,她就没办法。小郑就给他们普法,说她在这里的工作证明——比如和家长沟通的微信截图、接学生的合影、打卡的记录——都已经保存好了,这些只要申请仲裁,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经过一段时间的battle,小郑多拿了2个月的底薪离开了,一共是8000块。在整个过程中,不光是公司被普法了,我也被普法了。

她走以后,老板就开始总挑我的刺。比如会很不合时宜地说:“你也不化化妆,家长该被你吓跑了。”这种话老板以前是不会说的,他之前看起来就是个很和气的人。

这个机构让我觉得特别反胃,之前的种种压榨,再加上这次他们对待小郑的方式,都让我铁了心想走。我也上网查了下劳动法,心里有数之后,就开始用我的方式坐等主动被裁。

我踩点打卡绝不迟到,每天都在群里提交详细的日报,剩下的八成时间用来找新工作和做副业。我在知乎有3万粉丝,可以接软广,每单也能赚两千左右。

只要不在我合约工作范围内的事情,我再也不费劲做了。发传单也好,打电话也好,拓展渠道也好,我统统不做。我的目的就是,让老板和老板的“眼线”清楚地感觉到我在摸鱼,但是又抓不到我什么把柄。

果然没多久,老板和那个充作眼线的财务就找我谈话。有了小郑的教训,他们还算客气,无非就是说我的工作哪里哪里不好,而且那个话的意思是这一年多都做得不好似的。

我有备而来,一一怼了回去。末了我还加了一句:“想辞退就按劳动法来,提前1个月通知我,然后给我1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款。”

这样的谈话前前后后进行了三四回,一次比一次升级,最后一次的时候,老板威胁我,说让我在教育行业混不下去。

我当时就问他:“你在上海的设计行业有人脉吗?”他都被我问懵了,说没有。我就告诉他那你随便啊,我又不准备在北京待了,也不准备在这个行业待了。

就这样,扛了两个多月,我最终拿到8000块补偿款,开心离开。

D

“我曾真的以为我不适合当销售。”

郭跃,28岁,日语销售

因为疫情我从日本毕业回国。2020年刚进入那家公司的时候,对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感到很不适应。

我的岗位是日语销售,本以为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没想到那家公司兴抱团那一套。第一次公司团建,我就看到我的女领导和男老板喝交杯酒。平时在公司,同事不管是上厕所、吃饭、下班,都要叫几个人一起去,这有必要吗?真的好中学生啊……

在那个公司,我显得有些不合群,有时候团建叫我,我也不太喜欢去。可能是因为这个吧,领导也一直不是很喜欢我。刚入职一个月,有天领导把我叫到会议室,说她觉得我不适合做销售。

男老板也在会议室,他说我说话的声音太小。我觉得挺离谱的,之前有次做汇报他也在,但是都在会议室里,我真的没感觉自己声音不够大啊,敢情是让我在会议室喊吗?

那会儿我刚入职一个月,公司一直给我们做培训,也还没有分配客户给我们,实际的销售工作机会是很少的,就说我不适合做销售,有点不太合理。而且我在来这家公司之前,在杭州一家公司还当过销售冠军。

但因为平时他们好几次都这样评价我,说我不适合做销售,我当时真就产生了自我怀疑。紧接着我领导就提议,说云部门正好有一个人要离职,有职位空缺,问我想不想过去,我同意了。

到了新部门之后,才发现很尴尬的地方:一是之前领导说的那个要离职的同事,最终并没有离职;二是新领导也并没有给我分配什么工作,我每天都是非常闲的状态。

但是闲归闲,尽管我感觉自己在新部门像一个备胎,但是并没有想到他们是想让我主动离职。那时我满脑袋都在想以后的事情,因为不想再做销售了,就决定要不然转成码农算了。

上班的时间我就自学,之后还参加了考试,考了两个技术类的证书,还都考过了。看来我在日本的研究生学习经历,至少保证了我有比较强的学习能力。

好几次男老板都来我这里转悠,看我在干什么。所以他是知道我在自学转码的,而且看我在这里闲着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就只好辞退我了吧。HR来和我谈,我刚进公司三个月,给了我半个月工资作为补偿款。

后来我还真以程序员的身份工作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我刚换了工作,还是日语销售岗位。

我慢慢想通了,不是我不喜欢销售岗位,也不是我不适合干销售,只是去年那家公司的那位领导,不喜欢我罢了。

(王洁、白小曼、刘舒、郭跃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字母榜”(ID:wujicaijing),作者:毕安娣,编辑:赵晋杰,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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