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镜 | 为中国观众制造国产烂剧

王毓婵·2021-07-31
绑在战车上,困在系统里

文|王毓婵

编辑|张信宇

如果你是古装偶像剧爱好者,那你大概已经知道,腾讯视频一部原本蓄势待发的 S+ 级古装大剧《青簪行》,或许永远都无法播出了——因为腾讯不得不规避男一号吴亦凡带来的巨大商业风险。

“做我们这个行业,心里的不安全感是很强的。”北漂了十年的自由编剧川宁早已见怪不怪。

中国娱乐圈上一次引发全民舆论震荡还仅仅只是半年前。如今郑爽已经销声匿迹,由于都美竹曝光出的不当性行为,吴亦凡接棒成为了新的靶子。

受性丑闻影响,7 月 19 日,韩束、央视云听App、立白、滋源、康师傅冰红茶等品牌迅速与吴亦凡解约。同日,腾讯视频也宣布,向吴亦凡方进行了品牌代言人合作撤销告知,已与吴亦凡方终止了一切品牌层面的相关合作。

要知道,S+ 级古装剧的成本会在 3 亿元以上,而《青簪行》开拍于 2019 年,是女主杨紫与男主吴亦凡风头正盛的时期,成本只会更高不会更低。如果这部剧确因吴的丑闻而再未播出,不仅腾讯视频和其它出品方,还有很多人会因此受到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接触到的项目至少有百分之七八十会中途流产。项目一黄,你前期所有的投入就只能换回一点微薄的基础报酬。”近年来因各种原因而被停拍、禁播、下架的影视作品不胜枚举。一个网剧项目的背后不只有流量小生小花,还有出钱和做事的人。青簪不行了,人生随之改写的又何止吴亦凡。

“所有编剧,100%都遇到过项目突然中断的情况。”川宁说。

但观众很难与川宁共情。观众能看到的,只有年复一年换皮谈恋爱的老套剧情、烫嘴的台词、不合逻辑的人设和一天 208 万工资的骇人传说。

流量小生小花就算演技再不行,永远都会有粉丝心疼。而川宁却得不到认同与理解,他们只是观众眼中“制造国产烂剧的人”。

你看的网剧不是拍给你看的

写了两年的网剧终于上线,编剧邱杉开始休假了。

与川宁不一样的是,邱杉签了编剧公司,这让她每个月至少有一份最低标准的保底工资。但相应的,她从每份工作中获得的回报也会低一些。在职编剧的工作只有项目周期,没有假期,她与公司达成协议,每结束一个大项目,至少有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6 月,有挺多人想把休假中的邱杉提前调回工作模式。“满世界人都想找我复盘,我说该复盘的人不应该是我们。还是等平台复完盘了我们再复吧。”邱杉说。“你那么着急干啥?你能决定的东西太少了。”

邱杉参与的这部作品是大投资、大 IP、大制作网剧项目,它显然被倾注厚望。

但直到大结局播完,它的豆瓣评分也不尽如人意。而且,即便它的播放量高于同期竞品,但作为一部高成本的大剧,日均播放量还是太低于预期了。“当初大家都认为这部剧铁爆,结果第一天播放量一出来,所有人都傻了。”邱杉说。

复盘看起来很有必要,但这已经不是邱杉最操心的事情了。“剧扑了,谁的影响最大?我觉得平台方是第一,制片人是第二。谁花的钱最多,谁的影响最大。”

虽然大家都对播放量有很高的预期,但这跟赚钱是两码事。“从一开始投入制作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成本这么高,利润不一定收的回来。”邱杉说。“但我们还是得去做。因为平台每年都得有几部这样的大戏,就像开商店,你得把货架塞得琳琅满目才行。

一般来说,网剧项目由 IP 方或编剧发起,准备好故事大纲以及 3-5 集的剧本,向平台方(如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发起邀约。平台方随后发起会议,集体审阅大纲,评价故事的影视化价值,业内称之为“上会”或“过会”。平台方代表会进行投票表决,对项目进行评级。S 级项目能获得的资金支持最多,A 级项目次之。

在接下来的生意中,平台方会跟进剧本创作、选定出品方、推动剧组按时拍摄交工。虽然自制剧、定制剧和版权剧在结算方式上有区别,但可以确定的是,最终 IP 方、编剧、导演、演员、编剧公司、出品公司全部会获得收入,而长视频平台是最终买单的一方。

这就是网剧的逻辑,它本质上是一门 To B 的生意,片方的最终目的是让平台方爱优腾满意,这与 To C 赚票房的电影行业有本质的区别。

在这个逻辑中,影视公司也会更倾向于去做古装剧,“利润更高”。邱杉基本没见过现实主义题材项目评上 S 级,“就算有一两部 S 也是比较虚的 S,预算不会像古装剧那么高。因为它的体量和场景有限,花不了那么多钱。”

但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有人赚就有人赔。2015-2020 年,爱奇艺净亏损分别为 25.75 亿元、30.74 亿元、37.37 亿元、90 亿元、103 亿元和 70 亿元,6 年累计亏损已经超过 350 亿元。没有独立上市的优酷和腾讯视频并未公布最近一年的财务数字,但 2019 年腾讯视频运营亏损 30 亿,阿里大文娱(以优酷视频为核心)亏损 158 亿。

在这场 To B 的生意中,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三家平台是绝对的甲方,它们对于买什么剧不买什么剧,以及剧本怎么写、演员和导演请谁有绝对的话语权。

云合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国产连续剧上新了 205 部,比 2020 年上半年只减少了 2 部,但累计有效播放量却同比下滑了 32%。根据腾讯视频的数据,过去一年观众变得更加挑剔,弃剧率上升了 25%,也变得更加不耐烦,选择 2 倍速的概率增加了 100%。国产剧对观众的吸引力在继续下降。

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平台方对观众口味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原本非常吃香的网剧类型对观众的吸引力正在减弱。

这种趋势带来了两种改变,一是新一年的网剧类型被大调整,今年 6 月腾讯视频公布的新一年片单里,古偶剧、甜宠剧式微,而现实主义题材、年代剧和主旋律剧集兴起;二是平台对热门 IP 的追捧更加狂热,不确定性会让平台更有动力去开发已经被验证了的热门 IP。因为相比原创带来的扑街风险,IP 改编确实是一个听起来比较科学和安全的路线。

大 IP 是新的“财富密码”?

“对于一个制作公司来说,项目能不能在平台评上 S 级,一看 IP,二看演员。”任子扬说。

任子扬已经写了五年剧本,他所在的圈子里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影视资本很热的时候,圈内有一家公司花 400 万买下了一本起点大神的小说,然后拿着这个 IP 跟平台敲。因为 IP 热门,又谈下了比较好的演员班子,平台愿意在这个项目上投入超一个亿的制作费用。于是这家公司一下子估值飙升,创始人就因为这本小说实现了财富自由。

对热门 IP 的追捧早已有之,但今年,腾讯视频与爱奇艺在 IP 开发上的步调明显加快。

以第一批搭上阅文、新丽、腾讯影业“三驾马车”战略的《赘婿》系列为例,接棒《庆余年》,剧集从开机到上线只用了八个月,播出期间带动原著小说阅读日活人数翻了 17 倍。

由于网文IP改编网剧的成功,去年,《庆余年》第二季已经开始启动,今年,《赘婿》第二季以及网络电影《赘婿之吉兴高照》也已经在筹备之中了。

爱奇艺 CEO 龚宇在多个公开场合提到“一鱼多吃”的商业模式,以《洛阳》为例,围绕一个 IP 进行漫画、剧集、综艺、网络电影、动画、游戏、纪录片、舞台剧等多个领域做细分开发,其实在思路上与腾讯视频并无本质区别。

对于平台来说,把 IP 的利用效率提起来,可以平摊巨额的版权采购费用。IP 越成熟,影视化改编扑街的可能性通常就越小。影视公司承担风险的能力越弱或盈利压力越大,就越有动力去开发老 IP 而不是创造新 IP。

但另一位编剧杨哲对这股潮流不太热衷,尽管他已经完成了很多出色的 IP 改编作品。“IP 不是决定性因素。我们见过太多大 IP 拍得一塌糊涂的了。”

杨哲是中国最擅长做悬疑题材的编剧之一,他参与的作品包括 7.1 分的《法医秦明》、7.0 分的《危险的她》、8.2 分的《龙岭迷窟》等。

适合做 IP 改编的作品到底有多少,杨哲有些怀疑。《龙岭迷窟》拍完后,许多冒险题材的项目找过来,但是他没有接。“一个《鬼吹灯》加一个《盗墓笔记》,这个盗墓探宝的类型其实就被占满了,很难再找到其他有价值的 IP。”

而且,即便像《盗墓笔记》这样的大 IP,影视剧作品的质量也差异巨大。今年在腾讯视频开播的《盗墓笔记之云顶天宫》豆瓣评分仅 2.5,再一次刷新了该系列作品的口碑下限,IP 本身的价值被持续透支。

但即便如此,《盗墓笔记》仍然是中国被开发得最成功的当代小说 IP。你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它一样适合无限次被开发的作品了。

“鬼吹灯这类故事没有时代特色。00 年你看鬼吹灯觉得挺有趣,20 年看也挺有趣,也许 40 年看也会觉得有趣。它是可以跨越时间的。”杨哲说。“但很多情感类型的片子会特别强调时间感,这类 IP 不会一直有开发价值。当年觉得挺甜蜜的恋爱,现在你再看会觉得很蠢。”杨哲说。

这是事实。B 站影视区 UP 主吐槽得最频繁的就是古装和甜宠剧,其中大量作品由古代和现代言情小说改编而来,比如 4.2 分的《风起霓裳》4.5 分的《一不小心捡到爱》和 3.0 分的《你微笑时很美》。高冷面瘫的总裁、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欲说还休的暧昧氛围,在几年前的小说里受读者追捧,在如今会被批判为情商低、没风度甚至是侮辱女性和性骚扰。

“甜宠剧的惯用套路已经不足以继续吸引观众。男女主吻得再甜观众也不会买单了。”腾讯在线视频副总裁韩志杰在发布今年片单时感叹。

平台都想把台子搭得高大宏伟,但适合站在大舞台上唱戏的人可能没那么多,更不用说台下观众的口味变化往往在倏忽之间。

也许做 IP 改编,重心并不在 IP,而是要找一帮特别牛的编剧们,在不改掉原著核心价值的前提下,重新创造一个故事。”杨哲说。

被绑在战车上的编剧

杨哲的太太最近痴迷在知乎上读小说,并且兴奋地把一些情节讲述给了他,出于编剧的警觉,杨哲注意到了其中的逻辑漏洞。两人讨论一番,太太才注意到了不合理的地方,但第一遍读小说的时候,这些漏洞被读者用想象力填补了。

读文字时不会注意到的逻辑 bug,影视化后就是万人吐槽的降智素材。观众的审美在更迭,而文字与影视之间的沟壑永存——这些都需要编剧一点一点去填平。“好好做 IP 改编,其实比做原创更难。”杨哲说。

杨哲的工作室正在写一个原创剧本,光大纲就已经写了一年,而大纲的报酬只占一个项目剧本开支的 10%。好好写剧本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杨哲很清楚。“只有我们为了理想在干这个事儿。普通编剧还要为房租发愁,哪有时间琢磨这些东西。”

像杨哲这样既有自己成熟的工作室,又有成名作的编剧是极少数。他在面对制片人时有更强的话语权,团队协作性更强,公司也有资金储备和抗风险能力。但大多数编剧确实只是做自由职业的普通人罢了。

2018 年 10 月,川宁以“救火”的姿态被紧急招入一部 S+ 大剧的剧组。当时距离原定的开机日期已不足一年,而甲方对剧本初稿很不满意,他们需要川宁重写剧本。

“签下合同之前我就非常清楚地知道,它不会是一个好项目。但是我真的需要签下一个能播出、投资体量大、有知名度的剧。”川宁说。“不然两年内我可能就会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这部剧没有辜负川宁的赌博,也没有超出她的预期。这部剧基于网文热门小说 IP 改编,是 S+ 项目,获得了数亿投资,签下了流量明星出演,累计播放量超 50 亿。但它的豆瓣评分不到 6 分,超过 65% 的人给出了三星及以下评价。

在 B 站搜索相关词条,能找到大量的吐槽视频。一些 UP 主甚至会点出川宁的名字,嘲讽她写的剧情可笑、荒谬、不合逻辑。

像川宁这样的编剧有很多。他们没有固定收入,有很强的失业危机感,在不对作品抱任何期待的情况下签约,成为话语权很弱的乙方,遵照制片人的意见做无数次修改,交出一份自己都不满意的剧本,拿到收入,等待剧上线,然后被观众痛骂。

所有在本文中受访的编剧,在提到与制片人的沟通时,都将自己定位为“乙方”,而他们的“甲方”是出品方和平台方的制片人。

川宁这部剧的出品方是一家上市影视公司。“公司有一整套很严密的系统,用于保证资金的安全和项目的安全,而不是保证项目的精彩。如果广电的审查尺度能给到 100,那么他们会在 70 的地方就砍下一刀。”川宁说。

这也是川宁在试稿阶段就判断最终作品不可能优质的原因之一。制片人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重新设计最终反派、给原本架空的故事安一个具体的朝代、让故事情节扣上具体的历史事件、删掉大量辅线人物和剧情、男女主必须在剧开始的前 10 分钟有亲密接触、大量删改打戏等等。

尤其令川宁印象深刻的是,在这个武侠剧项目中,因为导演与制片人都判断“没必要把精力放在这么多打戏上”,且项目的预算被中途缩减,所以制片人对演员的动作戏量要求极为苛刻。“我剧本中写一个角色‘健步如飞’,被公司的审核部门批改:不要飞!要走!”

川宁是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人,进入这一行是因为自认有一些文学天赋,同时又恰好能包容自己不爱交际的性格。虽然已经从业多年,但在面对甲方有伤作品本身的要求时,她还是做不到躺平。

多次冲突之后她的情绪终于崩溃,川宁在剧组里失声痛哭。

川宁的遭遇不是个例。因为立场的不同,制片与编剧的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投资体量大、制作周期短且 To B 的网剧行业,双方的冲突往往会比电影行业要更激烈。即便编剧判断制片人的要求会损害作品本身,最后也一定是以乙方妥协为结果。

这也是电影编剧任子扬不愿意与长视频平台打交道的主要原因,这些年他已经不怎么写网剧,把重心放在了电影上。“编剧朋友们聊天时说,如果我可以不跟平台打交道,写这部戏我愿意只拿一半的钱,因为剩下那一半都是精神损失费啊。”

任子扬为数不多的几次与网剧制作人打交道的过程不太愉快。制片人要求他“有网感”,要求他“不脱离年轻人”,在整个创作过程里,制作人团队的成员会“七嘴八舌地提意见”,而这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疗法最终会把剧本搞得一塌糊涂。

“一个最基本的东西,就是他们要保证安全。虽然大家总喊着要去创新,但实际操作中我感觉他们还是在追求安全。”任子扬说。

大家都在追求安全,那么怎样才能安全?就是继续套用那个已经套用了一万遍,不会出什么好东西,但也绝对不会出大错的框架。

即便有《豪斯医生》的版权在手,最终呈现给观众的也很有可能是一个国产职场爱情剧。事实上,目前平台围绕甜宠剧的“创新”,大多也只是给主角叠加了一个军人、飞行员、医生、运动员、电竞选手的身份而已,看起来是职场剧,但恋爱的内核并没有动摇,追求“安全”也仍然是第一要务。

任子扬与平台发生了几次意见冲突之后,这类的活儿也渐渐地不会来找他了。“你如果是一个有很多想法的编剧,平台给你的判断经常是,你不好控制。”任子扬说。

有的人离开了战车,有的人留了下来。

跟大多数编剧一样,邱杉也经历过与制片人的冲突,但随着了解深入,关系已经逐渐缓和。“制片人的工作比我们还窒息,他们没有时间去抱怨,因为每一分一秒都在烧钱。”

剧组要花钱、布景要花钱、演员的档期是死的,制片人必须去解决每件事情,以确保这个项目可以按时交工。演员演不出来的时候,制片人没有时间去追究责任,也不可能现找老师来给演员上课,最快的办法只能是改剧本,把戏删掉。

他们的工作不是保证作品的质量,而是确保它能顺利按时交工。

所以到底谁有话语权?谁也没有。川宁感叹。“所有人都在为系统打工。”

系统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也不可能因为某个人振臂一呼就彻底扭转。在一个更健全的体系取代它之前,年轻的编剧们还在赌上青春为观众制造烂剧。虽然为这部 S+ 大作写剧本的工作过程并不愉快,作品的口碑也不太好,但川宁不后悔接了这个活。

影视寒冬漫漫长夜,川宁明显感觉这两年圈子在急速收窄。倒计时的滴答声在她心底作响,提醒她被淘汰的风险一直存在。川宁身边已经有很多同行去当了瑜伽教练、做村官、卖电子烟、拍短视频。川宁知道如果没有签下这部剧,现在的她会更加狼狈。

“要做一个好口碑的作品真的很难,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作为一个编剧,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你要保证自己一直在牌桌上出牌,才能有胡的可能。这就是我的工作信条。”

注:文中邱杉、川宁、任子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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